文｜《财经》特约撰稿人 沫远
编辑｜郭楠
连续经历两个台风天后，上海终于告别了超过60个高温日的漫长夏天。在位于上海浦东的陆家嘴区域，这里汇聚了国内差不多1/3的公募基金管理机构和从业者。离开了高温日的煎熬，在上午收市后的午休时间，他们又开始穿梭于各个楼宇间，活跃了起来。在上海环球金融中心的一家餐厅里，来自四家不同公司不同岗位的公募基金从业人员（以下均为化名），正与自己的对桌聊着刚刚过去的炎热夏天，他们所经历的烦心事。
不知名基金经理：“大宗商品梦”破灭刘宇飞是一位有5年投资管理经验的公募基金经理，他自认已经不是“菜鸟”。同很多年轻基金经理成长路径一样，他从管理行业主题基金开始，逐步扩充自己的投资能力圈，并在2022年成为宽基基金经理。与财务自由的资深基金经理相比，刘宇飞仍在为在上海黄金区域买一套150平米的大房子而努力工作，希望通过更勤奋的研究调研和更激进的投资风格，谋求业绩排名上的优秀表现。他的宽基产品从去年四季度开始，逐步加大大宗商品的配置比例，甚至在二季度有“all in”的趋势，而其管理的主题基金也甘愿冒风格飘逸的风险，配置了相当比例的大宗商品。在刘宇飞看来，大宗商品的上涨趋势或不会短暂维持一两个季度。从去年到今年初，他宣称自己研究了过去100年的大宗商品价格走势，“没有人比我更懂本轮大宗商品上涨逻辑和趋势”。凭借重仓黄金、石油、有色的持仓组合，刘宇飞管理的产品业绩在上半年一度超过25%，但进入7月，业绩开始急转直下。度过了一个并不如意的夏天，受到净值下跌过快的压力，刘宇飞不得不在9月降低了商品配置的比重。这天中午，他约了某券商非银金融的的首席分析师，想看看券商股在兼并重组的大潮中是不是会有趋势性机会，“除了黄金，其他大宗商品机会接下来再涨起来的机会可能真不大了，我必须比其他基金经理调仓更积极些”。
年轻研究员：看不懂的“白酒行情”与刘宇飞相隔两桌的，是年轻研究员王祥，他是2023年毕业的上海交大硕士，因为属于金字塔尖的学校和专业，王祥在2022年暑假实习时就面临了未来从业赛道的选择题。新能源和资产管理两个行业是当时他们专业最热门的就业选择。新能源是新兴赛道，不仅行业发展快速，几家造车新势力企业开出的薪资待遇也更优厚；以公募基金为代表的资产管理行业则是传统的高薪行业，众多已经成为基金经理的学长学姐是王祥的奋斗目标。最终选择资产管理行业的王祥，顺利入职了位于陆家嘴的一家中型公募基金，担任消费行业助理研究员。同期入职的同学，都羡慕他分到了一个大牛股频出的行业。在经历大半年系统化的研究分析培训后，王祥于2024年初正式开始跟踪和推荐大消费中的白酒细分行业股票。彼时中证白酒指数已从高位回撤20%，盘整一年的白酒股正面临向上还是向下的方向选择。最终受行业基本面和资本市场大环境影响，趋势开始加速向下。在这个夏天，王祥给到投资团队的报告中，分析白酒持续下跌的理由包括：宏观经济环境复苏低于预期；中观行业产能不断扩大、“控量提价”的虚假繁荣泡沫在消费疲软的大环境中破裂……但在分析完行业龙头净利润仍在稳健增长的定期财报，王祥仍坚定站在买方立场，给出“买入”的投资建议。中秋节前的两个交易日，因为预期中秋旺季销量不及预期，中证白酒指数大幅下跌，其中龙头贵州茅台连续大跌，创下2022年11月11日以来新低。这天中午，与王祥一起就餐的是公司一位从业超过15年的“老法师”基金经理，他看出王祥近期的低迷情绪，邀请他午餐的同时做一下年轻人的心理疏导。他跟王祥讲述自己在2012年白酒塑化剂事件后，如何抄到行业大底的故事。“太阳底下无新事，龙头白酒股目前的估值，已经体现了足够悲观的预期，双节若能扛过压力测试，有望形成股价反转。” “老法师”基金经理为王祥打气道。
营销老兵：在行业周期底部完成“人生大事”同一餐厅，两位女生正坐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其中的吴昕依是在公募基金行业从业超过10年的营销人员，日常工作以制作基金营销材料和撰写宣传文案为主，以往每天都忙到8点下班的她，最近想放慢工作节奏。平时经常写写投资者教育文章的吴昕依，自认是比较成熟和理性的投资者，在今年一季度市场触底回升的时候，她毅然把银行理财产品转为公司旗下的中证500指数基金，同时鼓励周围的亲戚朋友把握住市场难得的3000点以下的投资机会。但短暂的盈利体验从6月开始便急转直下，8月她原本抄底的基金账户已经浮亏，加上之前被定义为“长期投资”的账户，她的累计亏损已经超过20%，基本把前几年牛市中赚的钱退了回去。这个夏天除了投资上的失意，她在工作上也得并不开心。以前吴昕依虽然忙碌，但看到自己工作的成果反映在基金持续营销或新发产品的规模上，她还是非常欣慰。如今，不仅辛苦制作的营销材料未能在销售端达到营销目的，时常被销售同事诟病尺度不够大，吴昕依还经常被公司稽核部门日渐收紧的营销宣传口径而反复折腾“修改”。这天中午，吴昕依约了已为人母的大学同学，请教孕期的一些经验，她打算在目前仍然看不到头的行业周期底部，完成已经耽误几年的怀孕生产的人生大事。“我最近一笔理财资金到期了，你看是否可以买点股票基金？”听到同学的询问，吴昕依犹豫了几秒，轻声地说：“股票基金目前波动还是大，可以考虑下债券基金。”
销售干将：债基获利了结，力推股基留住“钱”最晚来到餐厅的张文成，是一家中型公募基金的机构销售，他刚陪同公司的债券基金经理完成了一场面对保险机构的路演。与近年来权益基金滞销不同，债券基金在过去两年中一直保持较高的投资热度，规模也在迅速扩张。相比于权益基金，债券基金在营销差异化上实在乏善可陈，这也让像吴昕依这样的营销人员的价值大大降低，而张文成这类一线销售人员的关系营销成为多吃同质化市场“一块肉“的关键。但即便如此，债券基金能够提供给基金公司的管理费收入，相比于主动权益基金要少很多。同时，更多的个人投资者、更大的管理规模，意味着基金公司必须具备更专业审慎的投研和风控管理能力。债券基金也并非完全没有风险，始于今年夏天（8月上旬）的债市波动，既劝退了一部分蠢蠢欲动、打算追高的投资者，也让一部分债基持有人赎回获利了结。张文成今天聚餐的对象，就是一家保险机构的投资经理，他打算赎回一部分债券基金，“今年的业绩指标完成七七八八了，想获利了结了”。张文成希望这位投资经理能够将赎回的产品转到他们公司旗下一些红利风格的权益型产品上，“我们FOF基金经理对权益市场更乐观，他们认为美联储降息了，港股已开始反弹，A股权益市场在四季度至少不会更差了”。上述保险机构投资经理似乎并没有被张文成说动，毕竟去年以来保守的投资策略，让他的收益要远胜于同样做资产配置的公募FOF基金经理。由于受惯性投资思维和对市场周期力量预估不足，去年以来大部分FOF基金经理仍将大量仓位配置在权益基金，甚至是新能源、医药等前期热门主题的指数基金。收益方面，Wind数据显示，截至8月31日，超过八成的产品收益告负，平均净值增长率为-4.8%。
你我皆凡人，行业等春天基金经理刘宇飞，年轻研究员王祥，营销老兵吴昕依，销售干将张文成，四位公募基金同僚有着各自的烦心事，与千千万万从业者一样，困惑背后是市场和行业的周期冷暖。过去三年市场经历了漫长的回调，是市场狂热夏天过后的深秋与寒冬。中国证券投资基金业协会发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7月底，163家公募基金管理机构的资产净值合计31.49万亿元，再创历史新高。但另一组来自天相投顾数据显示，2024年上半年，基金公司收取的管理费共计604.09亿元，相比2023年同期的701.16亿元，下降13.84%。近七成基金公司上半年管理费同比下滑，部分头部基金公司同比降幅超20%。反映在身处行业中的每一位从业者内心，是对职业赛道和个人发展前途的隐忧。而在国庆节前的一周，A股在政策推动下势如破竹，成交量创下历史纪录。感受着市场突如其来的回暖，公募基金从业者们或许要开始迎接新的春天。
责编｜秦李欣
题图｜IC